漫談豫劇史的研究與寫作
漫談豫劇史的研究與寫作——田中禾先生訪談錄
受訪者:田中禾(著名作家)
訪問者:王建浩(戲曲研究學者)
訪談時間:2015年12月8日、2015年12月15日
地點:鄭州·田中禾家
采訪時長:約5個小時
一、爭取將來兌現寫戲的愿望
王:田先生您是作家,今天我們不談文學,主要談豫劇。我看了您的文章《圈外說戲》和評石磊(河南藝術研究院研究員,著名豫劇編劇、導演)的《一個人的主義——“新古典主義”對中國當代戲曲的意義》產生了采訪您的沖動,覺得您對豫劇非常在行。
田:我喜歡豫劇,是忠實的票友。票友的好處是說話隨便,一個業余愛好者,說什么,圈內人不會太介意。
王:這樣更好,可以更超脫地享受藝術。
田:也許這種“玩”的態度更切近藝術的本質。專門去研究它,有可能被它異化。
王:您大概什么時候開始看戲?
田:很小的時候,跟著母親看戲。因為喜歡,自己也跟著唱唱。中學、大學時候還排戲、演戲。在文革最困難的時期,無路可走的時候,豫劇沙河派名角劉法印甚至介紹我去劇團工作。但是一直沒能進入戲劇界。
王:田先生,您是作家,對豫劇又這么熱愛和熟悉,有沒有打算寫個豫劇本子?戲曲劇本更音樂化、抒情化,可能更適合晚年寫。
田:其實我也有這個愿望。關鍵是一直在忙自己的長篇小說,幾十年積累,不把它處理完,心里放不下。我寫長篇不像其他作家寫得快,寫一部一般需要三、五年。十年前苗文華請我寫戲,我說,等這部長篇小說寫完。結果,這部長篇寫完了,另一部又開始了,又是五年。時間都花費在這個上面了。其實我一生都有戲劇情結。高中畢業時,曾集中精力讀了一批戲劇理論和中外名劇,打算報考上海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,由于班主任的勸阻才打消了念頭。
(其間,看到莫言為家鄉戲茂腔改編《紅高粱》的微信,我把此消息轉發給田先生,田先生回復說:爭取將來也能兌現寫戲的愿望。)
二、不應忽視的沙河調
王:您寫的關于劉法印的那篇文章我看到了,在您最困頓的時候,他給您聯系工作,對您的那種照顧和鼓勵,有一股精神力量和人間溫情,讓人感動。
田:這是緣分。南陽原來沒有豫劇,劉法印從漯河、駐馬店到了唐河,我的家鄉才有豫劇。他從駐馬店出走,既有個人原因,也有藝術原因。那時我家開雜貨店,劇團拉大弦的常去我家買東西,他對我母親說,劉法印兩口離家遠,在本地沒有親人,老太太喜歡看戲,把他愛人認給你當閨女吧。這樣就認下了。兩家走得很親。文革中我住在他家,與他談戲,談藝術。他對我的影響、我對他的影響都很大。直到現在,他的孩子們還和我保持著親戚關系,常來常往。
王:您小時候看了哪些劇種?
田:漢劇、曲劇、越調,還有就是你們西三縣(我是西峽縣人)盛行的宛梆。豫劇流行到南陽大約是1950年。一路是豫西調從洛陽南下,一路是沙河調從駐馬店西去。豫西調和沙河調匯合,形成了南陽豫劇。沙河調以唐河為根據地,劉法印帶去了一批演員,包括紅臉、花臉,旦角人才較弱,主要演武戲,武戲適合在民間野臺子演出。后來劉法印去南陽,與從北邊過來的旦角李二鳳會合,成為南陽縣(當時還不是南陽市)豫劇團的臺柱演員。曲劇在南陽民間扎根很深,農村人都會拉拉曲胡,唱唱曲子戲,非常普及。相比之下,豫劇在南陽就沒有鄭州這一帶那么普及。
王:我看到您寫劉法印晚年在南陽很不得志,情緒比較低落。
田:文革后,他郁郁不得志,演員離開舞臺后,心情苦悶,所以他去世很早,才62歲。按照我的看法,劉法印應該回到沙河調的本源去,直到現在,他在漯河、駐馬店一帶聲望還很高,在民間一提起“小墊窩(劉法印藝名)”還是很響。他從駐馬店過來,對他的藝術生涯,打個比方說,很像是尚小云從北京到了西安,“玩兒”得不是地方了。
王:劉法印先生是武生演員,有很多絕技,如“盤椅”、“滾刀”、“牙功”等,這些高難度的武功技巧,我們現在都沒見過,不知道是什么樣子了。
田:一般功夫好的武生,嗓子大多壞了;唱功好的文生,不能武打;劉法印最可貴的地方是文武兼備。他對豫劇的貢獻在哪里?生角和旦角的音域是有差別的,最早的時候女演員少,都是男人演旦角,豫劇的主奏樂器是皮嗡。后來女演員興起,祥符調、豫西調都變成女角掛頭牌,坤角走紅,她們的嗓子高,主奏樂器改為板胡來適應她們,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,生角撈不著弦。沙河調運用二本腔很好地解決了生旦同弦的問題。劉法印是沙河調的杰出代表、豫劇文武生藝術的集大成者。他的二本腔嘹亮、干凈,他以口語化的靈活節奏打破豫劇固有板式,隨意加詞加白,行腔揮灑自由。當時中國唱片公司只給他錄了《黃鶴樓》,但是論唱功,他最好的是《提寇》。獨角折子戲,一個小時左右,少年寇準奉調進京,一路走一路看汴京景色,到朝堂,看清官匾,誠惶誠恐。繞來繞去,很失望,“為啥不見我小寇準的名?”一轉臉,“啊,找到了!找到了!(唱)雖然是字小啊寫得怪清,上寫著霞谷小縣的小寇準,雖然是官小啊做得老清……”這一段給我的印象至今還很深。唱腔非常有特色,當時在唐河演,場場滿場,站票也擠滿。可惜當時沒有錄制下來。《黃鶴樓》里,劉法印用“牙功”表現周瑜氣極的情狀,一般人在臺上咬牙下面聽不到,劉法印不用麥克,在野臺子上咬牙,滿場都聽得見,“咯吱咯吱”咬牙,抖動花翎,渾身打顫,滿場鼓掌叫好。“倒躥座椅”他是跟雜技演員學的,在舞臺上放一把大圈椅,一跺腳,“嘭”地躥到椅子上邊,腿放在圈椅背上,頭朝下,咬住翎子,用“倒躥座椅”很好地表現了周瑜的激動、氣憤,是表現人物性格的需要。“滾刀”在《楊香武盜九龍杯》用過,在幾把刀中間躥過,相當于雜技中的躥刀、躥火圈,那時的刀和現在不一樣,建國后的刀是木的,那時候的刀是軟鐵,他能輕松順利地滾打。其實,他武打戲最精彩的是《長坂坡》演趙云。這個折子戲幾乎沒有唱段,全是長靠武打。馬陷到淤泥里,一個人左沖右突,掩埋了甘夫人,背著幼主,殺出重圍,靠演員的做工,使人如臨戰陣。也是場場滿座,場場叫好。
祥符調以旦角掛頭牌,沿隴海線傳播,特別是鄭汴洛三大城市。豫西調一直到西安、寶雞,都被旦角把持。生角戲和臉子戲在隴海線吃不開,就有一部分演員沿京廣線南下,一個是桑振君從祥符調的本營開封出來,到了許昌;一個是沙河調從祥符南下,沿京廣線向南,以漯河、駐馬店為根據地,南到武漢,東到淮北,這是沙河調的主要活動范圍。沙河調進城市劇場演出少,因此以武戲為主,以臉子輩為主,生角掛頭牌,坤角是配角。沙河調注重臉子輩的全臺戲,紅臉、花臉等,《三打雷音寺》是沙河調獨有的劇目。沙河調因為被北方的旦角戲擠走,因此把生角戲和花臉戲發展起來。我認為到現在為止,豫劇界對沙河派和劉法印的研究是不夠的。原因在哪里?一是它一直遠離省會中心,二是它的傳承一直在民間,當我們把目光注視在“五大名旦”上時,就忽略了豫劇一個很重要的流派——沙河派。它是以生角掛頭牌,帥動了旦角和臉子輩組成的全班戲。在豫劇藝術發展史上的貢獻是不容忽視的。
三、流派是豫劇的個性,藝術最可貴的就是個性
王:您對桑派是不是特別喜歡?
田:我認為桑派繼承了祥符調,但沒有受到祥符調的拘束,是在繼承的基礎上最有創新和發展的一派。桑振君是唱(河南)墜子出身,她把墜子唱腔揉進了祥符調。她的音程跳動很大,華美、高亢、嘹亮,又在華美高亢的跳蕩中加進了柔婉,非常精致細膩。
王:除了桑派,您還比較喜歡哪些流派?
田:總體而言,我比較喜歡祥符調。從藝術上來講,比較成熟的是陳(素真)派。包括她的弟子們,如關靈鳳等出來就不一樣,她們向京劇學習,臺風大氣。比如《拾玉鐲》,我看過武慧敏的演出(這是由陳素真親授的),舞臺動作是從生活中發現,把生活詩化、藝術化。當你去做史的時候,你應當認真地、獨立地去發掘,用自己的眼光發現評價經典劇目。不要拘泥于已有的成說,把各種已有的資料輾轉相抄,沒有創見。也就沒有價值。
王:祥符調流派我還比較喜歡王秀蘭、宋桂玲。我聽宋桂玲的唱腔很震驚,還有唱這么好的,嗓子好,嘴皮子溜,《對繡鞋》我聽后特別佩服。
田:《對繡鞋》把祥符調的口語化、快節奏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王:《對繡鞋》中還有打舌顫音“嘚兒——”把色子在盆里面滴溜溜轉繪聲繪色地表現出來,寫她表兄和幾個人賭博也很形象生動,雖然只能聽唱腔,我也似乎能看到那些人的活動。原來我對王秀蘭(汴京三王之首,三王即王秀蘭、王敬先、王素君)很不了解,我看石磊的文章很推崇王秀蘭,就把她的唱腔找來聽,我聽后也很震驚,她的嗓音寬厚甜潤,唱腔舒展大方,不枝不蔓,不溫不火,石磊稱贊她為“秀姿蘭韻、王者之品”,像豫劇中的梅派,很能體現中國古典美學中和之美,她認為表演和唱腔寧欠勿過。
田:這就對了,藝術需要節制。
王:這個流派沒人繼承,沒人宣傳,湮沒無聞。
田:你要搞史,就要靠史家去發現,這就是史家的任務。
王:您說一些音樂設計是流派的殺手,我也深有同感,比如我先后五次采訪蘇蘭芳,她雖然一字不識,只是根據老師教給她的戲諺“字正腔圓、抑揚頓挫”來琢磨,她覺得老師傅唱的平(男旦,聲腔的高低起伏不大),她自己整天哼,做夢也哼,用心地琢磨唱腔。比如她也有《對花槍》“老身家住南陽地”這一大段,她里面有一段“昨晚做夢甚是稀罕……羅藝聽了他的話,差下了二頂小轎來搬俺,忽閃閃忽閃閃把我抬到那瓦崗山,俺老夫老妻得團圓吶嗯啊哎呀嗯啊吶嗨呀吶嗨呀嗨哎……”最后是一個非常巧妙的花腔,這一段在我們能聽到的版本中都沒有,她說南陽班演戲有這一段,她就把這它學過來,自己加以創造。再比如《穆桂英掛帥》,提起此劇,我們就想起馬金鳳唱的“轅門外三聲炮”,被這個名段遮蓋,其它更豐富的版本被忽視了。比如關靈鳳的祥符調里有“她箭射金錢倉倉啷啷落在埃塵”,臺灣張岫云演出的版本中也有,蘇蘭芳用豫西調唱,雖然她們演唱的版本沒有馬金鳳的流行,但那是另外一種韻味,不同的風格。這種藝術個性難能可貴。
田:戲劇界最能反映我們的文化生態,這個文化生態環境非常惡劣。做戲曲史,責任就是把真正的藝術財富推介給后人。文化生態環境越是惡劣,藝術越是潛伏在基層,你要相信我們的傳統會被民間和邊緣繼承下來。主流戲曲舞臺排斥流派,流派是什么?流派是個性,而藝術最需要的是個性。消滅了流派就消滅了個性,也就消滅了藝術。音樂設計在消滅流派上貢獻最大。劇本、導演和音樂設計三把刀子架在演員頭上,變成了三個枷鎖,改一句詞,劇本的作者不同意,改一個動作,導演不同意,改一個音符,音樂設計不同意。素質再好的演員,在三副枷鎖的束縛下,沒有發揮個人才能和創造力的余地。像蘇蘭芳她們,師傅教的是板式,程式,怎么唱,靠自己琢磨,提供了廣闊的個人創作的空間。自由對藝術特別重要,施展的空間特別重要,現在我們把空間壓縮到最小,劇本又很差,音樂設計又很差,他把最傳統、最優美的東西壓縮掉了,以自己關在屋里弄出的不倫不類的歌譜代替幾代藝人創造、積累的優秀傳統。最可怕的是,他們非常自負,不愿意向老藝人學習。有一次我被請去看戲,那唱腔別扭極了,讓人坐不住,受不了。演出結束后,我問那位演員(她是一位個人天賦、素質、嗓子非常好的演員),“這唱腔,你自己唱著別扭不別扭?”她說:“別扭。”我說:“別扭你為啥還要唱它?”她說:“不唱不行啊,人家音樂設計給你設計的,你得照著譜唱啊。”演員被逼到這樣可憐的地步,豫劇還有啥個性可言?
王:你說到戲曲歌譜化的問題,很多專家也在討論劇種的趨同化。全國的戲看起來差不多,豫劇越來越像歌劇,曲劇越來越像豫劇,劇種的個性越來越不明顯了。而我們都知道,劇種的個性是建立在地域文化基礎上的,地域色彩的消失使劇種的個性也消失了。
田:實際上中國戲劇的黃金時代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。那時的文學也很繁榮,大家輩出,話劇、電影也很繁榮,地方戲曲產生了一批改革家(如咱們的樊粹庭),產生了一批經典劇目,出現了特色紛呈的流派,促進了戲曲藝術的成熟。原因是那時的思想控制和文化控制都很松散,有自由的空間。經過半個多世紀意識形態的強化,戲曲逐漸墮落為宣傳工具,個性被打壓,流派湮滅。有個性的藝術家,有待于我們做史的人去重新發現。我覺得一個流派、一個劇種,決定它的生命力的是有個性、有人性的經典劇目。
四、要重視發掘推廣經典劇目
王:您說到了經典劇目,而現在大量的經典劇目消失,老生、武生、花臉、丑角的劇目越來越少。
田:《提寇》和《長坂坡》這兩個折子戲是劉法印最有代表性的劇目,沒有留下來,很可惜。還有祥符調的《小二姐做夢》,獨角戲,非常精彩。
王:戲曲舞臺常演的傳統劇目可能就二、三十出,大量的經典劇目失傳了。
田:經典劇目的發掘需要有人來做。所以連曉東搜集老藝人的唱腔唱段的工作,我非常贊賞。石磊主張“新古典主義”,我也很支持。他做了很多發掘、重新改編經典劇目的工作。我們認真想一想,豫劇這幾個流派,每個流派都要有一兩個站得住的經典劇目,這個流派才能傳承。越劇的《梁祝》、黃梅戲的《天仙配》就支撐了這個劇種,豫劇有什么?
王:打造一部戲曲經典很不容易,包括劇本、表演、唱腔、配器等,有的是傳統戲,有的是建國后老藝術家辛辛苦苦創作出來的經典,比如您提到的《提寇》、再比如常香玉的《拷紅》、《杜十娘》,劉衛生的《茶瓶計》,王秀玲的《花庭會》、《紅樓夢》等,這些經典的劇目為什么沒有人繼承,為什么不演?
田:這的確是我們當前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。這些藝術經典短時間內不被人們重視,也許以后會被人們重視。我們現在沒法主導這個體制,也沒法主導主流。但是歷史和民間是會發現、修復藝術的。
王:我去采訪過郭鳳娥(劉衛生弟子,在《梨園尋根》晚會上展演了《茶瓶計》),我說:“您的《茶瓶計》這么好,年輕演員咋不學習呢?”她說:“他們看不起。”我說:“您再不教不就失傳了嗎?”她說:“他們要不學的話,我就找民營劇團教,把這出戲傳出去。”再如曲劇《紅樓夢》的《葬花吟》、《題帕三絕》唱腔并不比1987年版《紅樓夢》的音樂差,但是也沒有人演。像《清風亭》、《三娘教子》這些戲都老掉牙了,但是為什么至今還有生命力,常演不衰?李樹建也談到在農村演戲,最受歡迎的是《清風亭》。石磊的《三娘教子》在臺灣演出,臺灣的歷史學家柏楊看后說,從三娘的身上看到他母親的影子,感動得直掉眼淚。
田:這些劇本的出發點是人性,它們不帶意識形態色彩,這是根本的分水嶺。這是從劇本內容來講。從表演形式來講,它完全恢復傳統,不受三套枷鎖限制,讓我們領略到戲曲舊有的傳統魅力。就大眾審美來講,當你把舊有的傳統拿出來的時候,反而讓人有一種新鮮感。
王:《三娘教子》這出戲,從整個劇本來講是有糟粕的,贊揚三娘的守寡精神。人們欣賞的并不是全劇,而是《教子》這一折。
田:包括石磊改編的其他一些戲,帶有那個時代的烙印,思想價值值得商榷。可人們喜歡的是它對傳統的傳承,是其中人性的感染力。
五、理性認識常派藝術
王:前幾年您的同行張宇發表了一篇文章《豫劇的噪音》,他說:“有一天竟然得出一個荒唐的結論,是常香玉把豫劇活活地唱壞了! ……對豫劇來說,從發展來看,貢獻最大的是常香玉,損害程度最深的也是常香玉。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了。”此文一出,遭到了很多批評和謾罵。
田:我當時還在文聯任職,收到一些信,指責張宇。但是張宇說的是有道理的。他是以一個作家的直覺來說的,由于常派長期統治主流舞臺,她的傳人又把常派粗獷的特點發揮太過,不但敗壞了傳統,消滅了藝術個性,誤導了觀眾,也湮滅了常香玉的藝術特色。因此,我認為,不能說是常香玉把豫劇唱壞了,是主流舞臺泛濫的“常派”敗壞了豫劇。
王:您在《圈外說戲》里說:“香玉對豫劇的貢獻是毋庸置疑的。我倒覺得至今我們對常香玉的藝術研究很不深入,對她留給我們的藝術遺產缺乏理性認識和全面總結。以至于造成對常派藝術的片面理解,導致對豫劇的誤讀。好像常派就是粗獷、豪放,把嗓子放開,以嚎嚎的行腔使臺下一陣騷動,來幾聲喝彩。”回過頭來仔細分析常香玉的唱腔,她唱得好,大腔大口,比較合乎河南人的欣賞口味,但她的一些唱腔過于奔放,甩腔過長,是不是破壞了一些豫劇聲腔的美感?到了她的學生,這破壞就顯得更嚴重。聽她的原唱,也沒有甩得那么長,也沒有唱那么高,用那么大的勁兒。
田:常香玉還是有節制、懂收放的。常香玉唱“呵呵”,聲音在口腔里震動,到了她的弟子們,就完全放開了,打開喉嚨,把粗獷的東西發揮到極致,就變成了噪音,破壞了藝術的美感。常香玉對豫劇的貢獻主要是唱腔方面的革新,她的改革,推動了豫劇的發展。常香玉的改革精神是值得肯定的,只是沒人對她改革中有待商榷的地方提出討論,助長了此后學生的過度發揮。比如,借鑒兄弟劇種是對的,把曲劇陽調照搬過來(“耳旁邊忽聽得金雞三唱”),混淆兩個劇種,就值得討論。桑振君吸收了墜子的唱腔而不露痕跡,她的改革是成功的,桑振君發展了祥符調。“的”字,在河南話里讀“第”(di),“哩”(li),香玉把它讀做得(de),有違中州音韻,“我得(de)官人你,你好狠得(de)心吶——”就不如“我哩官人你,你好狠的心”聽起來順當。如果把祥符調《撿柴》里“我哩那老乳娘啊”變成“我得那老乳娘”就沒味道了。這是受了當時推廣普通話形勢的影響,對豫劇,是一種破壞。毫無疑問,豫劇的發展受到時代的影響。隨著中國文化的越來越政治化,政治潮流越來越極左化,藝術也越來越朝著粗俗化的方向發展,常派作為豫劇主流,朝著革命化和大眾化方向發展,與中國的歷史潮流是一致的。我們今天研究常派,要跳出意識形態的巷道,用學術的眼光來研究,以學者的獨立思考去認識和評價歷史。
王:常香玉去世的時候是不是有點痛心,認為她的藝術流派沒有合格的繼承者?
田:香玉的女兒說:“滿街都是常派,只有常香玉不是常派。”這話很形象。一個流派無限擴大之后,就會泛化,泛化之后流派就被消滅了,因為它消滅掉了個性特色。所以,藝術的泛化是很可怕的。比如在文學界,前10年有一段時間散文很熱,整個文學界都崇尚散文,那時我就說要警惕散文的泛化,散文泛化之后進入了尋常百姓日常生活中,這是好事,但是一旦進入百姓的日常生活,散文本身的藝術品位就不再有了。我的預感果然應驗,后來散文就疲憊不堪,不再有精品名篇。祥符調受壓抑,沒有泛化,幸而有遠走他鄉的桑振君,使祥符調推陳出新了。
王:我覺得陳素真的學生關靈鳳在繼承的基礎上有所發展,她的唱腔端莊大方,祥符調的韻味濃厚,特別是她對波顫音的運用發揮到極致。
田:歸根結底還是一句話,藝術就是要處理好繼承與創新的關系,不繼承是不對的,僅繼承而不創新也是不對的;不創新是不對的,創新而隨意發揮也是不對的。
六、外流的豫劇替我們保存了優秀的傳統
王:您在《圈外說戲》中談到:“我參加中國作家代表團去美國訪問,在幾個地方的領事館和僑界的歡迎宴會上,聽說我是河南來的,就被點名要我唱豫劇。我這個業余水平,只是奉場助興,贏得的反響卻出乎預料,幾次都不得不加唱一段才能告饒。豫劇成了海外人的鄉音鄉情,是河南人的精神家園。”
田:那次訪問之后,我邀請了五六位美國朋友回訪,我請二團李樹建他們演了一場流派特色的折子戲,又陪他們去茶座聽豫劇,反應非常好。非常好的原因是什么?豫劇是生長在中原的鄉音,是中原這一方的藝術創造,具有這一方的藝術個性,它是不可替代的。豫劇占據了中州語音的優勢,它的輻射力特別強,北方能接受,可以到達東北、新疆,南方也能接受,到廣州、云貴、四川,東南到臺灣。這證明了豫劇的生命力和中原音韻的融匯力、穿透力。祥符調是標準的中原音韻,從宋代起就有了輻射大江南北的效能,加上南宋的南傳,近代的西傳,具有很強的親和力。
王:梆子是一個大的家族,豫劇能在梆子家族中脫穎而出,豫劇的音樂剛柔相濟,旋律特別優美,甚至包括曲劇的音樂也很優美。有時我自己都納悶,在河南這片災難深重的土地上為什么能產生這么優美的唱腔呢?明清之后,雖然中國文化中心南移,不在中原了,但是中原文化豐厚的積淀,對中原的戲曲藝術會不會有一定的影響?比如說曲劇,雖然我們說它登臺的歷史不足百年,但是曲劇是從開封的明清俗曲演變而來,在中原民歌的基礎上形成了曲劇。再如豫劇的產生,它興盛的比較晚,一開始它和羅戲、卷戲同臺演出,在演出過程中吸收了它們的精華,逐漸發展壯大起來。河南戲曲優美的聲腔是否和中原的文化遺產、音樂遺產和戲曲遺產有密切的關系?
田:一方面它和中原音韻和文化的輻射力有關,另一方面和中原豐厚的文化積淀有關。中國戲曲元明是一個比較繁榮的階段,清到民國是地方戲興起的階段。元代北曲南曲很明顯地分開著,到了明代,中原戲曲力量已經顯露出來,顯露出來的原因是什么?我認為從追根求源上來講,因為元代是少數民族,他們著重在北方,他們占據著北方文化的優勢,形成了大都這個戲曲中心。但是這個戲曲中心沒有開封源遠流長,中國的市井文化真正發達起來不是在元朝而是在宋朝,開封的勾欄瓦肆很多,娛樂業發達。豫劇為什么會在封丘的清河集和開封的朱仙鎮形成,所謂的“許家班”和“蔣家班”,從歷史淵源上講,和開封的文化中心有很大的關系,在北宋時期已經種下了勾欄瓦肆的種子,清河集和朱仙鎮近在京畿,在帝都的城郊,封丘雖然在黃河以北,但人們過黃河很方便,豫劇興起于郊區,然后到開封演出,吸收的主要是開封的市井文化,并最終在這里形成了豫劇的中心。
王:現在我們對外省的豫劇名家關注比較少,宣傳也很少,有一些有成就的藝術家被忽略了,如王景云、李景萼、張敬盟、張岫云等,他們在外省的生存環境更為艱難,他們對豫劇的傳播做出了很大的貢獻,因此豫劇史應加強對他們的學術關照。
田:這是豫劇發展史上一個有趣現象,不知道你認真思考過沒有?在中國歷史上,中原文化有幾次外流。中原是兵家必爭之地,每次時代動蕩都會造成文化外流。豫劇也是這樣。抗日戰爭中樊粹庭率豫劇西行,在西安成立獅吼,一直流布到新疆。解放戰爭中張岫云率團輾轉越南,最終在臺灣落地生根。經歷了反右運動,陳素真到了天津,桑振君到了邯鄲,這些外流的藝術家都是成就卓著的祥符調傳人,代表著豫劇優秀的傳統。豫東調馬金鳳去了豫西洛陽,豫西調崔蘭田去了豫北,他們遠離省會中心地帶,不被主流同化,反而保留了個性,保留了豫劇優秀的流派傳統。多年后,桑振君回河南演出,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。外流的豫劇之所以能夠很好地保留了豫劇的藝術品質,是因為她們在外邊演,靠的是豫劇藝術的魅力,受政治影響較少。
王:桑振君回來演出之后,原定的“五大名旦”把她加進去,成了“六大名旦”。
田:這也驗證了我的觀點,藝術在邊緣,不在主流。正因為她離開了主流,她有自由發揮的空間。在主流反而身不由己,自由發揮的空間更小。很多演員的素質和創造力也許并不比桑振君差,但被湮沒在主流里了。
七、要相信戲曲藝術在民間的再生力量
王:2012年,您在觀看了《梨園尋根》這場晚會后寫到:“這臺晚會打開了塵封的中原藝術寶庫,讓我見識了中原戲曲傳統的豐富多彩、博大精深。當主流舞臺被浮華的泡沫淹沒;當一些自命不凡的音樂設計以拙劣的歌譜肆意破壞優美的經典唱腔;當戲曲劇目在意識形態的主導下日益遠離藝術的時候,是這些散在民間的老藝人,為我們保存了中原戲曲的精粹,傳承著中原文化的藝術精神。他們擁有的藝術財富連同他們本人,都是非物質文化遺產應該搶救、保護的對象。我們經常談論振興豫劇,如果不認真發掘傳統,尊重傳統,使戲曲變成無根之木,無源之水,振興從何談起?一時喧嘩的泡沫破滅之后,我們有什么留給后人?”
田:你應當有信心,藝術在民間的再生力量是很強大的。那一次河南戲曲廣播舉辦陳素真誕辰紀念演出,效果出乎我的預料,我覺得祥符調人已經不在了,劇目也沒人傳承,被壓抑了幾十年,還能再起來嗎?看了祥符調三天的折子戲,我對豫劇重新樹立了信心。漯河搞沙河派研究會,請我參加學派成立大會。有一個老藝人,六十多了,退休了,長期不在舞臺演出。她上臺唱沙河派經典《樊梨花征西》,很長的唱段,氣力、氣口,板眼、節奏,非常好。我很感動。一位年輕演員唱劉法印的《黃鶴樓》,還真有特色。有很多我少年時期聽到的段子,他們還唱得那么好。使我感嘆。文化大革命把它們壓制摧毀了,戲曲主潮流把它們壓抑排擠了半個世紀,它們還在民間倔強地生長著,保持著藝術品性。好的東西,我們這一代如果不能修復,下一代人會重新發現。我們作為史家的責任,就是要把優秀的東西記載下來,留給后人。
王:你說到這里,我想起前一段時間在網上看到的一段視頻。那是安徽張玉生、張玉珍哥妹二人聯袂演出的豫劇《賣苗郎》,是1999年演出的實況錄像。現在張玉生已經八十多了,他還不停地搭班演出,有網友現場看他演得那么好,就問他有錄像沒有,他就把《買苗郎》的錄像寄給網友,網友把它傳到網上了。當時的張玉生(1931年生)已經68歲,他的妹妹張玉珍(1937年生)已經62歲,哥哥演公爹,妹妹演柳迎春,《背公公》一折,六十多歲的妹妹真的把哥哥背起來,而且還跑圓場,腳步那么輕盈,一邊跑一邊唱,氣不喘,音不抖,地地道道的豫劇,劇場效果是那么強烈,真是令人感慨。
田:這證明藝術是有力量的,翻過來,更證明了我們的主流在毀掉藝術。
八、傳統戲曲語言和結構是豫劇的精華
王:豫劇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劇目《對花槍》,崔蘭田有心把該劇排成電影,就請田漢修改劇本,修改后的劇本文學性提高了,雅是雅了,可是失掉了豫劇濃郁的生活氣息,觀眾不喜歡,上演了沒幾場就演不下去了,田漢的改編是失敗的。
田:《鎖麟囊》被當做“程(硯秋)派”代表作,這個劇本其實很糟糕,它的唱詞過于雕琢。這是文人的局限性,愛掉書袋子,愛用典故。田漢修改的《對花槍》,他改掉的恰好是民間智慧。我們看待民間的東西,有一個很重要的價值取舍,有時你看它非常俗,但它是大雅,有些地方你把它改雅了,反而把最鮮活生動的東西改掉了。比如“那個窗臺高我的個子低”、“眾位英雄跪在地”等,非常俏皮、生動活潑,是民間藝術的生命力,是不可以隨便改動的。梅蘭芳最經典的“海島冰輪初轉騰”,空洞無物,陳詞濫調,情景脫節。而《玉堂春》中“蘇三離了洪洞縣”,唱詞樸素通俗,簡約流暢,只有八句,有情有景,有敘事,有交待,蘊含的信息量、故事量很大,是非常凝練的戲曲語言。和它相比,“海島冰輪”就是典型的文字垃圾。《樊梨花征西》(又名《三上關》),“鼓打五更雞叫明,從東方升起來個太陽星,那么那么大,那么那么紅,滴滴滴滴溜,溜溜溜溜滴,滴滴溜溜溜溜滴滴升在那半空中。”這是民間智慧從生活中發現和提煉出的最富有詩意的意境。太陽升起地平線,給人的感覺真是滴滴溜溜粘粘連連。這是民間語言中很寶貴的東西,我在長篇小說《匪首》中借用這個意境,來描寫太陽升起。《桃花庵》陳妙善的唱段:“陳妙善在庵中悲悲哀哀,終日里止不住淚濕胸懷。……”也是非常精彩的唱段,“俺二人初見面目中流愛,悄悄地他隨我到桃花庵來。”句句用韻,順溜上口,敘述故事簡練生動,把男女之間的情愛刻畫得細膩傳神。
王:你說的這一段好像經過樊粹庭的修改,閻立品唱的“陳妙善上前來雙膝跪定”就是樊粹庭修改的。它們雖然經過文人的修改,但做到了雅俗共賞。
田:樊粹庭很大的貢獻是他知道哪些是民間好的東西要保留,哪些是粗俗不堪的東西應當去掉。民間的插科打諢、方言土語,有一些可以非常精選地保留,但大量使用確實會使劇本的藝術品位降低。樊粹庭對豫劇的改革直到現在對文人仍有很重要的啟發意義。樊粹庭是戲曲音樂改革的榜樣,他在充分尊重傳統的基礎上,提高豫劇的音樂性。他堅持因人設戲,以“角兒”為中心。從劇本、導演,到唱腔、樂隊,都圍繞演員的特長來創作,使演員能夠充分發揮才華,展現藝術個性。他不是隨隨便便拿過來進行個人創造,在尊重傳統、珍視民間智慧的基礎上進行改革,他的改革極大地提升了豫劇的藝術檔次,同時保留了民間智慧和精華,這是樊粹庭最可寶貴的地方,也是后世搞戲劇工作必須認真思考的。
劇本創作是一個大問題。像樊粹庭這樣的非常稀有,多少年才能產生一個。他受過大學教育,是歐美留學預備班的學生,接觸過西方文化和戲劇,在大學里演過文明戲。他在精英的文化基礎上去看地方戲,親自發現了鄉村野臺子的豫劇,把它推向城市,親歷親行參與了豫劇的變革,而后他動筆寫本子,這樣的劇作者對戲的把握就很全面。比如觀念上的定位,精華與糟粕的定位,雅俗的定位,他把握得很準。他在技術上也充分顯示了才華。我們來考察他的經典劇目:首先他在繼承傳統上是很堅實的。其次,他對中州音韻的把握非常熟練,他脫盡了書齋文人的學究氣。書齋的文人可以把詩歌、小說寫得好,但是未必能把一個戲寫好。原因是你對鄉土語言和音韻的把握并不在行,大多數的劇本寫出來之后,用詞很華麗,但是不好唱,為什么呢?它在韻轍上不適合。還有板式,一個會唱戲的人,他寫唱詞時腦子里已經有了板式,不懂戲的人腦子里沒有板式的概念,不知道豫劇里有三字句、五字句、六字句的句式,一般只用七字句,九字句、十字句,造成唱段呆板。劉法印對板式句式的駕馭運用讓人驚嘆。他在《黃鶴樓》里屢屢打破固有板式,他把二八板的一句下韻改成一個鋪陳繁復的長句:“那個時節,你們棄新野,奔樊城,敗當陽,你們的兵退到離夏口四十五里安下營寨,兵又少你們將又寡,不敢把陣排。你朝里有關張趙云三員將,威名現在,我何須掛心懷,我就服了諸葛亮真算是奇才!”句子延伸這么長,卻一氣呵成,不但沒有破句掉韻的感覺,反而感到起伏跌宕,俏皮活潑,妙趣橫生。戲曲劇本差,首先是作者對戲曲語言的把握;第二是劇本的結構。文革后,阿甲在高級導演培訓班上有一個非常好的講話,現在很少有人再提起他的觀念了。我認為19世紀后半葉到20世紀之間,東西方文化進行了一次交流,交流的結果是以西方吸收了東方文化,壯大和發展了自己;東方吸收了西方的文化來改變自己,有一些改變的很好,有些改變壞了。就戲劇而言,東方吸收了西方的話劇,把這個新的戲劇品種帶到中國,改變了中國戲劇的面貌。就中國戲曲來講,到了20世紀50年代以后,特別是新中國成立以后,我上大學的時候,戲劇方面的理論都是學蘇聯,把斯坦尼拉夫斯基體系搬到中國來,以斯坦尼對中國戲曲進行改造,對中國戲曲傳統美學是一次災難性的破壞。西方向東方學習最早的是布萊希特。布萊希特在莫斯科看了梅蘭芳的戲很震驚,拿個馬鞭在舞臺上轉一圈,就從北京到了南京,這在西方戲劇上是不可想象的。他學習梅蘭芳,研究中國戲曲,創作了西方現代派的第一批劇目。當西方打破三一律、把舞臺空間的“第四堵墻”推倒,向東方學習時,我們卻把西方摒棄的觀念拿來,以斯坦尼拉夫斯基為圭臬。中國戲曲最不幸的是我們現在仍然拘泥于三一律,一定要分場,定時空,時空的自由轉換沒有了,從根本上顛覆、破壞了中國傳統戲曲美學。那次石磊的研討會,我在北京發言時曾向石磊建議,如果他能打破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里繼承來的三一律,恢復中國傳統戲曲美學,打破時空,打破分場結構,也許他的創作會有更大突破。
九、石磊走的路子是對的,所以我支持他
王:說到了石磊,我們就談談他吧,他的劇目大多是從經典劇目改編而來,我看得不多,只看了《蘆花記》和《三娘教子》,其中《三娘教子》給我的印象深刻,這出戲沒有大舞美,非常精致簡約,但不是沒有創新,而是和整臺戲結合得非常密切,給人的感覺是做舊如舊,完整統一,看起來非常舒服。并且里面的唱腔也很好,其中“老薛保快請起一旁立站”一段膾炙人口,廣為流傳。您是怎樣看待他的導演和藝術風格的?
田:有這樣的人已經很難得了,沒法要求更多。他有自己的志趣、志向,鍥而不舍,富有激情,雖然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,但他的大方向是對的,他沒有走意識形態、政治宣傳主導的路子,也沒有附會社會主潮流,總體來講,他是一個獨立的知識分子,這就很不容易了。他讓我贊賞的是兩件事,一件事是他一直在挖掘整理傳統劇目,二是他對傳統板式唱腔的尊重,這兩點特別可貴。
王:石磊的《三娘教子》成了很多劇團的吃飯戲,很多市級劇團和縣級劇團都在演,卻不能評獎,說是改編的程度未能超過原著的50%。您怎樣看待這樣的矛盾?
田:很正常。(笑)你本來就不打算走體制,也不打算獲獎,這個問題不存在。
王:白先勇導演的兩部戲你關注了沒有?
田:我沒有看演出,但是我關注到了。
王:《青春版牡丹亭》到上海演出的時間不合適,始終沒有看成,我看了他的《玉簪記》。他堅持了中國的戲曲傳統——寫意型、程式化和虛擬表演,但又有發展創新,他從中國傳統文化找靈感創意,整部戲既創新又不突兀,做到了“移步不換形”。
田:我認為白先勇走的路子、價值、甚至他精神的可貴的地方就在這里——把我們的古典傳統和現代文化氣場和現代人的心靈溝通起來,他做這個嘗試,無論成功與否,都是值得肯定的。
王:他成功了,我買的是最便宜的票60元,那天滿場了,連外國人都有。現在上海的昆曲觀眾已經發生了變化,都是年輕的、有學問的青年人,他們看昆曲就像看國寶一樣,非常虔誠。
田:如果河南有一個類似于白先勇這樣既有財力又有智慧、又有學養的人,把我們豫劇經典優秀的藝術發掘出來,專門演經典,我相信仍然會把年輕觀眾帶回來。現在戲曲的危機完全是主流意識形態的誤導造成的。
十、現代戲必須具有藝術品質
王:說到主流,就牽扯到另外一個話題,怎樣看待豫劇三團和現代戲,建國后大力提倡現代戲,前幾天我在孔夫子舊書網一搜,出現了大量的豫劇現代戲劇本,幾十年來我們排了那么多現代戲,留下來的卻了了無幾,浪費了大量人力、物力、財力,您怎么看待這個現象?
田:三團是個特殊流派,它是現代舞臺劇與豫劇結合的產物,一開始就走的是歌劇道路,在劇本內容、舞臺表演、音樂設計上對豫劇進行了歌劇式的改造。這種改造與攀粹庭不同,樊粹庭對豫劇音樂的改革是尊重傳統、尊重演員,三團的改造使豫劇進入了以編導為中心的時代。它完全用舞臺歌劇的一套程式來改造豫劇。由于一個根本問題沒有解決,現代戲無法產生經典,不能融入傳統。它的根本問題是劇本創作不是站在人性和藝術的立場,而是站在政治宣傳的立場。現代戲一直在圖解政策、配合運動,多年來只是為了會演、評獎,為了領導的政績,最終勞民傷財,隨著政治潮流的變遷,必然成為垃圾。并不是現代戲不可搞,而是現代戲必須有藝術追求,有藝術品質。我們很多傳統戲也是那個時代人編出來的現代戲。比如《竇娥冤》、《秦香蓮》,豫劇《三上轎》等,樊粹庭本人在抗戰期間也寫過不少宣傳民族精神的戲,有些流傳,有些也成了垃圾。可是像我們當代的現代戲這樣一直跟著政治走,沒有反思社會,沒有批判力量,沒有人性溫暖,排戲只為了趕潮流,批經費,實在是戲曲的悲哀。現代戲創作必須有文學的核心思想,必須注重文學性。這是張藝謀成功的關鍵。我們可以引進現代藝術觀念來融入我們傳統的戲曲,用現代審美提升豫劇的現代品格,三團歌劇式實驗是可以做下去的,但是應該把現代戲從流派傳統中剝離開來。原來河南豫劇院的設置是有道理的,二團基本上是祥符調,一團是豫西調,三團就是現代戲,應當有不同的分工,不要讓演傳統戲的劇團編現代戲,也不要讓演現代戲的三團演古典戲。現代藝術可以允許多方面的嘗試,它就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如何更大幅度來創新,融入現代的審美和現代思想。
王:但是豫劇三團也排過《三哭殿》等古裝戲。
田:那不是它的優長。文革之后,它有意識想轉回傳統,但他們演慣了舞臺劇,再回歸傳統,缺乏傳統戲表演的功力、基礎,所以演出的古裝戲都不成功。關于現代戲的問題,值得我們認真探討。有一點是肯定的,如果我們的創作立場不改變,現代戲永遠都不會進入藝術。陳涌泉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到河南省曲劇團,我和他同車回唐河,趁長途車中間吃飯休息,我們站在車旁聊了一陣,我對他講:“你現在到劇團了,恐怕你得首先解決寫作立場問題。我有一個同學是寫戲的, 寫了大半生,寫的全是垃圾,沒有東西留下來,自己感到很悲哀。為什么?因為我們的戲劇創作一直在圖解政策、配合運動,跟著形勢走。這樣的話,你永遠只能寫垃圾。你必須轉變創作觀念,站在文化的立場、人性的立場寫作,從優秀的文學作品中尋找靈感,培養自己的素養。”后來他對我講,“你這番話對我震動很大。”他向文學經典找素材,寫了《阿Q與孔乙己》、《風雨故園》,從戲劇經典找靈感,寫了《程嬰救孤》,他的成功有著一個根本轉變,就是寫作立場的轉變。在他的創作研討會上,我提出,你現在不需要再為獲獎而寫作了,更要下功夫寫出自己的戲來。什么是我們文化的軟實力?《梁祝》就是。如果你能寫一部《梁祝》,你的一生就值了。他作為劇協的秘書長,在體制之內,環境造成對他的誘導和擠壓,能不能避免寫應景的宣傳戲,對他是一個很大的考驗。
十一、非物質文化遺產到底保護什么
王:非遺現在挺熱的,宣傳也很多,但我覺得在執行的過程中存在著不少問題。
田:這是中國特色。一項好的政策,在執行中總難免偏離它的初衷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,是一項關乎民族傳統文化傳承的重要決策。國家花了很多錢,效果卻令人擔憂。以豫劇為例,豫劇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,應當加大對傳統的投入,把整理、搶救傳統流派、經典劇目當做系統工程來做,可是撥來了錢,沒人想把它用在發掘傳統經典劇目和優秀遺產上。為了政績,錢花在了創作新劇目上。這些新戲,無論是劇本還是音樂設計,都是對傳統的無情破壞。越投資,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破壞力度越大。
王:豫劇音配像的問題不知道您是否關注?常香玉生前給省長寫信,說想搞豫劇音配像,京劇音配像龐大的工程已經完成,但豫劇始終不見動靜。我看到很多網友自發搞音配圖,有的民營出版商也搞了。但是高規格的、規范的音配像一直未啟動。
田:這得有兩個條件,一是當權的領導有歷史的文化眼光,二是喜歡戲,懂戲。如果馮紀漢活著,他有可能搞。他很重視傳統,而且懂戲。京劇搞這么成功,是因為有李瑞環。京劇的音配像做出了讓戲曲回歸傳統的榜樣。如果我們沒有這樣的人物,就不會有人去做。又要投入人力,又要投入財力,又牽扯到誰配誰不配的問題,還有背后的利益鏈……等等,誰愿意找這個麻煩?
王:豫劇音配像現在不搞,越拖越沒法搞,藝術大師培養的親傳弟子見過他們的舞臺表演,趁親傳弟子還在,現在搞還能搞。
田:文化上的東西不是我們這些熱愛戲的人能夠挽救的。要么有一個像白先勇這樣強有力的人物,要么有一個樊粹庭這樣的改革家。他偉大的地方在于傾注畢生精力去辦劇團,與官員周旋,與商界周旋,弄錢,培訓演員,辦科班。當劇團貧困潦倒住茅草屋時也不散。尼日利亞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黑人戲劇家沃爾·索因卡,在老家約魯巴部落里辦劇團,一幫人辛辛苦苦到處演出,這樣的戲劇家有獻身精神,有民族地域文化責任感,對民族貢獻大,對人類文化貢獻也大。所以,搞史的重要責任,就是通過資料和史家的發現與評介,讓后人能為自己的藝術自豪。
十二、豫劇史的寫作立場
田:要寫豫劇史,有幾點值得注意。首先,我個人的文藝價值觀認為,藝術在民間,在邊緣。主流沒有藝術,很多時候,它還會誤導、戕害藝術。民間和邊緣思想更自由、藝術創造的空間更自由。我們來看中國的文學史,無論是哪一個門類的文學作品都產生于民間,《詩經》、漢樂府、唐人傳奇、宋人評話,元人雜劇、明清小說、明清傳奇,全都在民間。唐詩、宋詞、元曲,是失意文人留下的精神財富。《聊齋志異》在鄉村,《紅樓夢》《金瓶梅》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我們現在要花氣力去考證它的作者。在這個意義上,我們的傳統文化、經典、軟實力,靠的是非主流而不是主流。中國大多數文學藝術家對這個問題的認識并不清醒,戲劇界尤為嚴重。文革時期,四人幫的意識形態對戲劇毒害很深,這個流毒一直持續到當下,江青的“三突出”幽靈陰魂不散,不斷被一些主管的官員強化。主流的評論界仍然以意識形態為主導,造成了主流評論背離藝術。如果寫戲劇史,首先這個觀念要轉變過來。要站在非主流的立場、邊緣的立場、民間的立場、自由學者的立場,不受意識形態左右,不受主流話語體系對價值判斷的影響,只有這樣,才可能做出有價值的、對后世有益的研究成果。
王:20世紀以來,我認為,知識界對戲曲有兩種錯誤傾向:一是民族虛無主義,認為戲曲是封建糟粕,如魯迅等;一種是竭力雅化戲曲,提高戲曲的文學性,而不注意保持戲曲的民間特質,拿文學的標準來評價戲曲。您怎么看?
田:如果你是研究戲劇,不是民間文藝,我覺得你的觀點值得認真思考。如果你站在戲劇史的角度,你主要關注它在民間形成的過程,它真正的價值還是要從民間進入文化。也就是說,雖然你立足于民間,但是你的觀點是精英的,不是大眾的。戲曲定位為大眾藝術,研究和評論它卻要用精英眼光。我曾經給石磊聊過,你要用精英的眼光從事大眾文化,這樣大眾文化才能有積極的內涵,才能真正創新出藝術品質。民間帶有盲目性,盲目本身提供了藝術自由的空間。民間藝術是民族文化最豐富的營養,也是最豐富多彩的財富,但同時民間文化必須上升到精英的思考層面,才有歷史意義。魯迅討厭梅蘭芳,至今看來,他批判梅蘭芳的一些話是有道理的。梅蘭芳對戲劇的貢獻我們不能否認,為什么不能否認?梅蘭芳是把來自民間的藝術提升到了貴族欣賞的層面。
王:魯迅說梅的表演雅了,唱詞雅了,多數人聽不懂了,不但聽不懂,還覺得不配看了。
田:魯迅的話很尖刻,這對梅蘭芳是個提醒。但是,梅蘭芳的貢獻也就在這里。他把民間藝術提升到貴族層次,特別是表(演)和唱(腔),他使京劇脫離了民間草根性,變成高雅藝術。這種貴族化遭到魯迅的批判,貴族化確實有可能削弱藝術原生態的活力和生命力。藝術從來都是生于民間而死于廟堂。
作為戲劇史家,我們必須考慮到戲劇的兩個屬性。無論研究史、研究人,還是研究作品,這兩點是構成戲劇的基本要素。一、它是雅俗共賞的大眾藝術。這個定位要準確,我并不因為它是大眾藝術而看低它,但是大眾藝術的要求是雅俗共賞的。二是戲劇不同于文學作品,它是綜合藝術,它既有劇本方面的要求,又有表導演、音樂方面的要求。評價一個文學作品,是它的語言、思想和結構、形式,文本相對來講是單純的。評價一個戲劇作品,不但要評價劇本的價值,還要評價唱腔、表演等方面的創新和貢獻,作為一個綜合藝術形式,這兩個支柱的核心抓住了,評價就到位了。梅蘭芳的成就不在文學、語言方面,而在舞臺藝術和音樂上,在于他為京劇發展所做的貢獻。
王:其實寫豫劇史最適合的是河南藝術研究院,我根本沒有條件和資歷做這件事。但是馬老師考慮來考慮去,把這件事托付給了我。
田:(笑)其實,真正做學問不能靠官方。藝術研究院也罷,社會科學院也罷,它們的職責是服務于主流,服務于官方,不服務于學術。出現馬紫晨、石磊這樣的人,也不奇怪,一個體制內總有獨立學格的人,他們是少數,他們是體制內的非主流。比如對老藝人的發掘、研究、整理,本來應該是藝術研究院、文化廳的工作,結果是鄭州電臺連曉東做了。連曉東來找我,我給他鼓勁,我說這是你終生的事業。他在初期時很艱難,自費跑了幾個省,拜訪幾百位老藝人,是要有點精神啊。我寫文章支持他,給他出了一些點子。現在他干出名堂了,官方也重視了。馬先生讓你做豫劇史,很合適,做這樣的事情需要一個游離于專業體制之外的人去做。你身在學院,這是你所學的專業,你以學院派身份去做,超越了藝術團體和人際關系的羈絆,不存在擺平擺不平的問題,不存在誰來插手叫你怎么辦的問題,有利于獨立發現。更客觀,更公正,當然也更權威。
王:謝謝!我選擇進鄭州輕工業學院也有這樣的考慮。
田:你既要研究戲劇,又要超越戲劇,要以一個文化學者的眼光,去研究戲劇,不能沉下去不能超拔。要搞史,立足點要高,才會有史家的眼光,才能超越現實的種種表象去俯瞰歷史。如果你僅僅是乘一艘船在河上漂蕩,對河的認識是感性的,缺乏理性;如果你乘一架飛機在河的上面觀看,你對河的理解會更加理性,對它的把握會更準確,這并不排斥你可以乘小船在河里具體考查,但不能只局限在河里。
王:最后,您對豫劇史寫作還有什么建議?
田:我和你交談,是把你當做學者、研究者,要真正用功,去發現史料,發現觀點,為自己的觀點尋找根據。做學問是很難的。作為歷史的文化現象,即使是一時風云的垃圾,也要論及,作為史,不能不提,包括如《社長的女兒》等一批劇目都是要談的。但是你如果超越了政治和意識形態,你會很客觀地論述它,它是怎么產生的,用一小節很容易就概括了。作為史家,重點在于對豫劇發展有意義、有貢獻的人、事件、劇目。對歷史上出現的現象要事實求是地陳述,不一定給予明確評價,事實說透,評價由后人去做也可以。
王:感謝田先生兩次接受我的訪談,真是“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”,您的立場、高度、眼光和格局都給我很大的啟發,也謝謝您對我寄予的厚望,我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這件事。
(根據田先生兩次談話的錄音整理,略有刪節。)
*田中禾,當代著名作家,1941年生,河南省唐河縣人。歷任河南省文聯副主席、河南省作家協會主席。出版有長篇小說《匪首》、《父親和她們》、《十七歲》,中短篇小說集《月亮走我也走》、《印象》、《轟炸》、《落葉溪》、《田中禾小說自選集》、《故園一棵樹》、《明天的太陽》,散文隨筆集《在自己心中迷失》等。長期關注、研究戲曲的資深專家。


